終於要出發去貝加爾湖了。

從伊爾庫茨克到貝加爾湖的目的地,大約要坐 5 個多小時的車。小巴在城裡穿梭兜轉了好幾圈,終於接齊了一個又一個要去貝加爾湖的旅客。

夏天獨自來到西伯利亞的中國遊客,彷彿比冬天少,反倒有眾多歐洲人沿著和我相反的路線,從莫斯科乘火車來到伊爾庫茨克。

除去中間一次停留休息,5 個小時我基本都是打著瞌睡度過的。醒來時,已然到了湖邊,與要去的奧爾洪島隔湖相望。西伯利亞的湖與島,就以這樣磅礴的氣勢,鋪天蓋地般出現在眼前。

我們到達的時候,已經有不少車排起長龍等著過湖。大家都趁這個機會下車透透氣,順便活動活動已經麻木了好幾個小時的手腳。

除了外地遊客,貝加爾湖也是當地俄羅斯人消磨週末或假期的選擇。西伯利亞狂野的自然,就是戰鬥民族從小磨礪的遊樂場。

冬天湖面結冰,可以直接從冰面上開過去,或者轉乘氣墊船;而夏天,只能靠輪船擺渡,把車和人一起送到對岸。

去貝加爾湖,其實絕大多數行者的目的地都是奧爾洪島。奧島是這個世界上面積最大的淡水湖中最大的島嶼,南北長 71 公里,東西寬 15 公里。貝加爾湖最深的水域、最高的山峰都匯聚在奧爾洪。

十年前,西爾萬·泰松曾在離奧爾洪島不遠的雪松北岬一座小木屋裡住了六個月。他說:「我帶去了書籍、雪茄和伏特加。至於其他——天地、靜寂、孤獨——已在那裡。」後來他把自己這六個月獨居的故事與思考寫成《在西伯利亞森林中》,告訴他人如何在湖畔感受幸福、絕望,以及最終的平和。

花了一個多小時上島,迎接我們的便是一排嚴陣以待的「裝甲車」。奧爾洪島上的地形和道路一言難盡,只有靠這種戰鬥民族改裝的麵包車才能橫行無阻,就是這麼酷。

鎮中心的胡日爾村是大家會選擇的住宿地,數量眾多,而且有一應俱全的咖啡館、超市和餐廳。到了夏天旺季,也算得上人頭湧湧。我貪便宜,選了一家評論裡形容為「離鎮中心稍遠,卻能享受獨有安寧,兼具森林和湖景的小木屋」。

安慰自己,在日益喧囂的世界中,寒冷、寂靜和孤獨的狀態,將來會比黃金更加貴重,那還有什麼比這樣一間森林小屋更像世外桃源呢?

想像中面朝大海、春暖花開的小木屋

世外桃源的後果就是,無論司機大叔還是 Google 地圖,都找不到這間安寧的林中小屋。

找了二十分鐘後,絕望的司機大叔連哄帶騙地讓我下了車。

我只好帶著哭腔再給房東打電話。出發前僅掌握了兩個俄語詞彙,до свидания(再見)和 да(是的),因此無論電話那頭說什麼,我都只能一個勁地說 da da da。幸好往前走了幾步,就發現遠方有一個興奮揮手的身影。

此時在我和小木屋之間,依然橫亙著一片大約 1 公里的沙地,難道要我扛著二十斤的行李箱穿過去?我大聲朝那頭喊著嘟嘟嘟嘟,手裡不停比劃空氣方向盤。房東一攤手,表示沒有嘟嘟。

中間忽略一千字類似紅軍過草地的經歷...

終於到達我的小木屋,希望我也能在這裡收穫隱士般的生活和內心的寧靜。

主人家是一個很普通的俄羅斯家庭。用木籬笆圍起來的小院子裡,有自己建的三間小木屋,一間自住,兩間出租。院子裡堆滿了圓木、柴火和各種工具。

對了,在奧爾洪島,只會閉環投資邏輯或者金字塔寫作是會餓死的,會劈柴和修卡車才是第一生產力。在西伯利亞的森林裡,可靠的東西只有斧子、爐子和匕首。

很快就訂好了第二天的 tour group。島上的旅遊路線很簡單:北線、南線和海線。北線一路可以看到草原、松林、峽灣、沙灘和懸崖峭壁。南線在冬天時有極美的氣泡冰。而海線就是坐船前往其他不知名的小島。

其實還有另一種更簡單的打開貝加爾湖的方式,就是像西泰一樣,面朝湖泊和森林,注視著日子流逝。劈柴、釣魚、做飯、大量閱讀,在山間行走,在窗前喝伏特加。

當普通的旅行再也無法給予你什麼時,那就應該向靜止索取更平和的生活。

入暮的村莊漂亮得像一幅俄羅斯油畫。一夜都很安靜。

第二天清晨,我們又駛上奧爾洪崎嶇的道路,一路向北。原始森林不斷在車窗外掠過。由於當地政府的保護政策,島上一直沒有修建柏油路。即使坐著小鋼炮,也無時無刻不在顛簸中體驗頭與車頂的撞擊。

昨夜,另一個問題依然是現代生活帶來的困擾:沒有訊號。我只能選擇走二十分鐘,穿過漆黑的森林或者泥濘的沙地,讓我的手機復活。以前「走出二里地給心愛的人打電話」,大約就是這般感覺。

我蹲在馬路邊,捧著電腦,前方是漫天星辰與靜海,身後遠方是兩輛開著大燈、靜靜守護我的路過車輛。

馬列維奇曾寫道,任何穿越西伯利亞的人,都無法再認為幸福是理所當然。我們全車都深深表示 +1。

在西伯利亞的曠野中一騎絕塵

車輛停下,開門便是一片遼闊高地。放眼望去,湖面無邊無際。對於七百公里長、一千五百米深、歷經兩千五百萬年的貝加爾湖來說,這也不過是漫長歲月中的普通一天,靜靜等待又一批行者的到來。

天氣不好,陰雲像替貝加爾湖罩上了一層朦朧面紗。就像長途跋涉去西夏國求婚的眾人,公主依然在簾後出著難題。

唯有白樺和湖水沒有變

一對旅人矗立在無盡的湖面前,低聲細語地交談。狗站在他們身邊,時而低頭覓食,又或四處撒歡兒。在西伯利亞朦朧的藍色中,構成一幅經典而溫馨的場景。

汽車帶着我們從高地一路俯衝至湖邊,那裏是一個曾經的漁村。當年一些從莫斯科流放而來的政治犯,被關押在這裏的勞動營裏。

很多年以前,一些無辜的人曾被扔進西伯利亞這個夢魘裏長達二十五年。現在可能只有湖邊殘留着的遺骸和烏鴉的叫聲,才能喚起那段記憶吧。

正午時分,我們又奮力爬上島上最北端的哈伯伊角。巨大的岩石像犀牛一樣蠻不講理地將海水劈開。懸崖彼此相連,山地高聳,地勢陡峭。可以停車的一側則是連綿的群山,面對着舒展開闊的湖面。

需要步行爬過長滿紅色苔蘚的岩石,穿過不高不矮的灌木叢林,才能到達天涯海角。向下望去,是一片令人暈眩的藍色。再過幾個月,在西伯利亞強勁的冷風中,湖水將凝結成讓人心醉的藍冰。表面堅硬冰冷,底下依然深沉、翻騰、生動。

午飯是我們的布里亞特司機一手準備的,一大鍋魚湯混雜着土豆、圓白菜和胡蘿蔔。對於俄羅斯食物的最初記憶,卻是來自一本描寫蘇聯勞動營生活的小書。

差不多也是同樣的硬麪包和歐姆魚湯,「幾口熱湯下肚,全身都暖和了,彷彿整個內心都顫動了起來」,索爾仁尼琴應該沒有想到,許多年後,他的讀者對於熱湯的味蕾記憶會來自於此。

夏天的貝加爾湖充滿生機。一年中難得有其他顏色可以肆意參與的季節。

對於俄羅斯人來說,打開貝加爾湖更好的方式,大概是一輛陸地巡洋艦、一艘皮划艇、幾個帳篷和三五好友吧。將自己從日常事務中解放出來,讓休憩、聊天、伏特加和幸福佔據自己的生活。

回到小木屋的時候,已經是精疲力竭,很想好好洗個澡。本以為在連廁所都只是地上一個大坑的這裏,浴室應該是在院子裏拿着臉盆往下澆吧。

意料之外,主人家居然有一個特別現代化的浴室,讓人根本感覺不到身在奧爾洪,恍惚間以為置身上海或者新加坡的高端小區。

之前一篇敍述烏鎮變遷的文章,提到大部分遊客的真實訴求是甚麼,「小鎮民宿的外貌可以古樸,但是牀單被套浴缸馬桶可不能古老。我願意在殘垣破壁前感懷世事變遷,回到酒店我一樣要求獲得凱特王妃般的品質服務」。

店家深諳其理。

儘管依然有足夠的好奇心和勇氣,去探索狂野的自然,但歸來時卻仍然希望能有四季酒店般的房間在等着自己。唉,旅行者啊,真是被現代化的生活給寵壞了。

坐在小木屋的窗邊,喝着熱茶,靜靜地看着窗外。偷偷跑進來的陽光輕撫在臉上,強烈地呼喚着我出去。慢慢走到海邊。

湖灣鋪陳着由不同顏色鵝卵石組成的湖灘,水極其清澈透明。夕陽將一切都染成金黃色。湖水囂張地衝上灘來,又無可奈何地無力退去。廣闊海天之間,平日那些緊張和壓抑蕩然無存,粗獷的山巒都變得沉穩而柔和。

此刻耳邊響起《貝加爾湖畔》,才能真正理解為甚麼李健能寫出如此悠揚動人的歌詞。想必他也曾這樣坐在湖邊,看着夕陽,收穫他心裏的寧靜。

也像這人,已經強大到無需任何庇護,依然安之若素。

最後一次來到湖邊,與貝加爾湖告別。坐在碼頭上等着我的船,遠處遺鷗圍着渡輪飛翔,湖水靜謐。

我想我還會回來,大約在冬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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