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京都乘火車一路向北，便逐漸離開城市，穿梭在崇山茂林之中。

一路上，色彩繽紛的嵯峨嵐山、川端康成筆下有北山杉的高雄京北、龜岡壯闊的保津峽、南丹的森林學校和美山茅草屋之里，每一站聽起來都充滿芬多精，值得停留探索。

但萬一在火車上睡着了，把這些統統錯過了，也不必着急，終點還有更精彩的福知山在等着我們。

福知山

福知山是連接京阪平原和京丹後山陰沿海的重要節點。從京都出發，車程大約一個半小時（特急橋立號），稍慢一些的 JR 山陰本線約需兩個小時。從大阪出發乘東方白鸛號，時間也差不多。

大清早睡眼惺忪地到京都站乘火車，頭班車幾乎沒甚麼人坐，就連列車員也打招呼說真早啊。本來想小睡一會兒，但看着窗外逐漸濃密的綠色，便有些興致盎然，不知不覺就到了福知山。

先不急着出站，福知山的行程要由鄉郊包圍城市，先從郊外山中的神社開始。馬不停蹄地去轉乘丹後鐵道班車。丹鐵是京都一家私營鐵路公司，營運連接京都東北部的鐵路網。

丹鐵列車的塗裝都非常花心思。比如這輛蔚藍的「丹後之海」號，由 JR 九州的大設計師水戶岡鋭治操刀，用以取代原本的「丹後探索者」號。

在深山裏疾駛，彷彿一顆藍寶石穿梭在繽紛綠色的海洋中。

我要乘搭的這輛，看起來就接地氣得多。今天前往京丹後的人，除了列車員，只有兩名乘客。

從福知山再往後，列車不斷在山洞之間穿越。視線明暗交替，手機訊號時斷時續，讓我想起每次回溫州時經過的浙南山區，莫名有種親切感。

元伊勢內宮與天岩戶神社

在大江口內宮站下車，計劃中的元伊勢內宮和岩戶神社就在不遠處。沿着綠意盎然的公路靜靜往下走，時而看到白鷺掠過林間，感覺每一步都像把山間的空氣與聲音吸進身體裏。

山腳下的小村子裏，幾十棟小房子聚在一起。白天幾乎看不到人，這樣的鄉間，現在應該已很少有年輕人住在這裏了吧。路上有位老婆婆扶着小推車慢慢地走，日本的老人家好像很喜歡這種小推車，每次看到他們，都覺得他們像整個人趴在車上前行。

穿過村子，元伊勢內宮的入口便在山腳。大家都知道三重縣的伊勢神宮，那是日本所有神社的中心，地位超然。據說當年在最終確定伊勢神宮作為祭祀天照大神之地前，大神曾在關西一帶巡遊一圈。這裏也曾供奉過四年，所以便攀上了親戚關係，這些曾短暫停留過的地方就稱為元伊勢。

和伊勢神宮一樣，元伊勢也分內外兩宮，這裏的內宮祭祀的便是天照大神（皇大神）。

森之京都，連渠蓋都仿照樹木年輪設計。

拾級而上 200 級台階，經過許多參天巨木，林間一片開闊平地便是內宮所在。佈滿青苔的木製鳥居，一看便知歲月在這裏留下了痕跡。

內宮頗有氣派，從立柱上記錄的供奉數字來看，人氣也相當不錯。日本山中藏着不少這樣古意盎然的神社寺廟。之前有人說，無論是「甚麼之京都」，最後都會變成「寺社之京都」，想想也對，在日本基本上哪裏都避不開幾處神社寺廟。

參拜完內宮，天岩戶神社還要再往裏走一點，藏在峽谷之中。這是我在日本見過地勢最獨特的神社了，看來「天」字還真有幾分道理。

神社規模很小，但氣勢凌人，建在一個將近 75 度的岩石斜坡上。朝拜的石板小得只容得下一人，而且必須拉着鐵索上下，可見朝拜神明不僅心要誠，身手也要夠矯健。

其他人輕拉鐵索便如飛簷走壁般上去了，我卻是手腳並用、連滾帶爬地爬上去。下面的日本人面帶微笑看着我，還真有點丟臉。

還是看看溪畔那些不易被察覺的美好吧。

看到這個神社遙拜所，真心覺得日本在細節上的安排無可挑剔。知道有些人即使靠鐵索也很難上去（例如幾年後的我），所以特地在較平坦的地方建了個小亭供人遙拜，只是不知道這樣偷懶，神明會不會不高興。

看完兩處神社，離回程列車還有點時間。儘管下着淅瀝小雨，不妨在這雨中的深山裏漫步，走到下一個站點。岩戶山的繽紛，絲毫不輸嵐山。

放眼望去，連綿的森林裏，不同顏色、不同類型的樹木彷彿組成各自的方陣，層次分明；又像老死不相往來的部落，隔山遙望。想起有人說過，望遠山如黛……

看山看得忘了時間，差點錯過回福知山城的火車，就像我的人生，永遠在奔跑，卻總是趕不上趟。

明智光秀、福知山燒肉與舞蹈

明智光秀和燒肉沒有關係，和舞蹈倒是有點關係。

走出福知山車站，站前廣場撲面而來的，全是關於明智光秀的宣傳。對，就是那個因為臭魚被老闆罵了，結果心理失衡，最後把老闆砍了的明智光秀（可見作為領導，關愛員工的心理健康有多重要）。

雖然作為反賊，口碑不怎麼樣，但在福知山人眼中，作為城主的光秀修築城牆、疏通溝渠、清理冤獄，的確做了很多對百姓有利的好事，因此備受愛戴。不求所有人，只要還有人愛着你，就夠了。

另一個原因是， NHK 熱播近六十年的大河劇新一季《麒麟來了》的主角正是明智光秀。可以感受到，福知山人為了配合劇集，摩拳擦掌地做了很多宣傳準備，可惜遇上疫情，就像躊躇滿志的拳擊手奮力一擊卻打了個空，讓人難受。

明智光秀所建的福知山城，從車站步行即可到達。城並不高，卻也算別緻，天守的塔樓層層疊疊。儘管是 1986 年重建的建築，但還原度很高。

看過姬路城後，短時間內對其他城堡有點失去興趣，就像黃山歸來不看嶽。在山坡腳下仰望一番，也就作罷。

城對面的花園裡分佈著幾家小店，讓我想起溫州大南里。也真奇怪，今天竟能聯想起這麼多家鄉的事。這種商業形態，除了附近要有鎮得住場面的風景，還需要有能吸引人的精緻小店。比如這家我很喜歡的平壤亭燒肉。

說起福知山燒肉，可謂名聲在外，是日本人均燒肉店數量最多的小城。因為地處交通要道，往來中轉的食材十分充足，所以價廉物美。

在福知山吃燒肉，有幾種選擇：既可以去最好的燒肉專門店，例如丸善；也可以吃燒肉放題（一般 2500 日元就可以任食，但肉的質素不太好）；還有像平壤亭這樣提供午市套餐的家庭小店。

朋友跟我說，一定要把握在日本的機會，盡情吃和牛。朋友誠不我欺。在烤架上滋滋作響的牛肉，咬一口滿嘴脂香，配著白飯和漬物，直到現在我還在想念那頓午餐的牛肉。

這樣一份燒肉套餐才 1500 日元，划算。

茶足飯飽後，在福知山的路上隨意逛逛。廣小路街道兩側有不少吸睛的雕塑。仔細了解一下，原來是有 400 多年歷史的福知山舞分解動作。一套舞居然傳承了 400 年，起源是當年修城時大家搬運石頭時手舞足蹈地歌唱，有點像勞動號子吧（幹活居然也這麼開心）。

看照片，現在福知山舞的表演者都是當地的大媽們。她們會定期排練，並在重要典禮時表演，有點日本廣場舞的意思。想起早上在元伊勢內宮看到的祭祀相關照片，也是一群大爺大媽在演出那些儀式。

這樣一想，內地也可以引導和發動廣場舞阿姨們的熱情，讓她們把一些傳統文化儀式重新拾起來嘛。

福知山的甜

福知山的空氣裡，除了森林和燒肉的味道，還有一絲甜味。

來此之前，真沒想到這座深山小城，竟有如此多而且水準出眾的甜品店，真是城不可貌相。

燒肉結束，出門便撞見一家得過獎的麵包店 AGE BUNBUN，裡面有各式口味的炸麵包。300 日元買了一個專門為明智光秀推出的宇治茶口味，入口的確茶香撲鼻。

向北繼續甜品之路。一家年輕的老店足立音衛門。說年輕，創於 1991 年的店也就不到三十年歷史；說老，不僅店本身設在百年老建築中，而且一直沿用傳統古法製作甜品。

足立音衛門以丹波地區的特產——栗子產品而聞名。是的，你沒看錯，一條價值 950 人民幣的栗子蛋糕。

能把栗子做出這樣的價格，真會讓那些在天橋下做糖炒栗子的同行汗顏。同樣汗顏的還有只買得起一小切的我，幸好我不太喜歡栗子。咬一口蛋糕，一種厚實又濃密的 creamy 口感在口中蔓延開來，比起一般鬆鬆垮垮的蛋糕更好吃。

當然也有一些平民價格的產品。據說日本各地酒店的廚師都會定期來福知山品嚐新品，並確定下一季的訂單，甚至還有來自大陸、港台的。

這樣小而美的生意，讓當地農業得以可持續發展，將原本習以為常的作物做成超高附加值的產品，真是特別棒的商業模式。

足立音衛門將傳統甜品工藝發揚光大，而在由良川的另一側，則有一家把西式甜品做到極致的小店。走路過去有點距離，但正好可以消耗剛攝入的大量卡路里。

路上能遠遠望見福知山城，音無瀨橋也很壯觀，值得一走。

洋果子 mountain 位於一座西式小洋房裡，只此一家，別無分店。店主從父親手中繼承了這家甜品店，同樣將其發揚光大，十幾年前還獲得過世界巧克力大師賽冠軍。

看著這樣顏色的馬卡龍，會不會想全部打包帶回去？

這就是用杏仁和死海鹽做成的五種口味冠軍巧克力了。我吃過了，味道的確濃郁到半小時後我還覺得嘴裡有巧克力香氣；又或者，是這一小盒要 100 多塊錢的價格在作祟？

巧克力豆看著也很美好。在這裡每多待一分鐘，回去的行李就要重一分。

吃累了（吃也是很耗費精力的事情），還可以到旁邊的三段池公園，坐在小亭子裡，看著湖光山色繼續吃。

入夜，歸家。福知山城亮起藍色燈光，向在疫情中付出的所有醫護人員致敬。你們辛苦了。

花費：

- 交通：JR 山陰本線從京都出發到福知山站，1520 日元。如果乘坐特快橋立線，需要 3200 日元。因此不如買一張 JR 關西廣域五日券，更划算。

- 門票：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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