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過太多關於倫敦的夢。

四年級暑假,躺在陽台涼蓆上,讀完一套從鄰居小孩那兒借來的書,從此迷上一條千奇百怪的巷子和一個戴圓眼鏡的小男孩。

再長大一些,竟因為一個法國老頭,喜歡上一支北倫敦的球隊,紅與白開始成為夢裏的色調。

去年某天,在 VivoCity 的圖書館,很偶然看到一本介紹倫敦建築的小冊子。整個下午彷彿穿越時空,陪這座城市重新走過兩千年的長夢。

所以,你可以想像,飛機降落在蓋特維克機場的那個瞬間,夢想照進現實。

前一晚,離開家鄉飛入浩瀚夜空,看着機翼下的點點星光,想起剛道別的父母,心頭閃過一句詩:「人生天地間,忽如遠行客」。

此刻鄰座曬成小麥色的姑娘,亦是一位遠行客。攀談起來,原來她剛結束在東南亞六個月的旅行,今天回家。我對她說,你旅程的終點正是我旅途的開始。姑娘激動得輕輕抱了我一下,說祝我在倫敦、在路上好運。

下飛機後,我也擁抱倫敦難得的大晴天,手機收到朋友發來的訊息:「今天天氣很好,享受倫敦!」

第一站當然是大英博物館。穿過羅素廣場,看到坐在夏日明媚陽光下,或乾脆懶洋洋躺在草坪上的當地人,那種美好的小確幸。

曾經幻想能在大英附近租間小屋住上一段時間。翻看幾天歷史書,然後跑去博物館裏看相關展廳,再回去讀幾天書,如此往復。

因為大英,本身就是一本從時間與空間中展開、流動不息的歷史書。

這次卻沒法如此奢侈,只能在短短幾個小時裏輕輕推開一扇門,還得先花上一小時排隊。絡繹不絕的遊客沿着圍牆整齊地包圍博物館,畢竟比起門票 €22 的羅浮宮和 $30 的大都會,從 1759 年開門起就沒收過門票的大英,算是很有良心了,快趕上國內博物館的大氣。

行前做好功課,挑出最想看的 30 件展品,還是低估了歷史的魅力。博物館裏彷彿有一個無形磁場,吸引着你反覆擠開人群,回到同一件展品前駐足。

現在閉上眼想來,中國廳的七千年玉器走廊,優雅得無以復加。每一件精美溫潤的玉器,串連成東方悠揚的玉文化,相信每一個從這條神秘甬道走出來的人,都會有同樣感受。

亞述、希臘、埃及展廳更是氣勢磅礴,彷彿要盛載整個文明的歷史。

巴尼拔的獵獅圖、拉美西斯的石像、帕德嫩神廟的雕刻,以及比開羅博物館還多的木乃伊,那些曾在不同時刻閃耀過的文明,繼續在現代倫敦無聲碰撞。

而舞王濕婆、阿茲特克雙頭蛇、大唐三彩陶俑和太平洋小島上的摩艾,當初打造它們的巧匠,恐怕怎樣也想不到,他們的作品會在一個從未聽說過的地方相會。

特別是這座摩艾,「失落的朋友」,我看到它的時候也沒想到,幾個月後竟有機會去到它的家鄉,去到 150 年前它離開的那個角落。

如今要求大英歸還文物的聲浪很高,比如那隻出逃的玉壺;其實復活節島上的人們,也一直要求這座摩艾回家。

從民族與文化角度來說,的確希望這些文物回到它們誕生的地方;即使不是榮歸故里,至少也是魂歸故里吧。但從遊客的角度來說,又希望仍然有這樣一座世界級博物館,去包容、保護、呈現如此繁盛而迥異的人類歷史。

畢竟每年前往復活節島的遊客也只有 16 萬,而到訪大英博物館的遊客則超過 600 萬。

但據說大英博物館藏品多達 800 萬件,平時能夠展出的不到 1%。既然有這麼多展品長年不見天日,那為甚麼不讓這些不是最頂級的藏品回到各國各地的小型博物館,讓它們也有成為主角的機會?

在倫敦的第二件事是朝聖

大多數男人(和少數女人)在成長過程中,大概都曾喜歡上一支球隊,從而在心底藏着那麼一座球場,而我的那座在北倫敦。

已經不太確切記得是何時、如何喜歡上阿仙奴了。只知道在大學最瘋狂迷上足球的時候,陪着阿仙奴走過漫長的低谷,大概就像戀愛,苦澀總是多過甜蜜。

那時候手頭沒有太多錢,只能買一件最便宜的作客球衣,這次出發前特地帶上。

從地鐵阿仙奴站(地鐵站以球隊命名,倫敦獨此一家)到酋長球場,幾百米的路程。當天沒有比賽,因此路上只有零星帶着孩子來參觀的球迷。不知道他們的心情是否和我一樣,從剛才在地鐵上開始已按捺不住激動,多年遊子終於回家。

我按捺不住性子慢慢參觀博物館,匆匆走進如迷宮般錯綜複雜的球場,停車庫、更衣室、榮譽陳列室、董事包廂,直到推開玻璃門的那一刻,哇。

她是多麼漂亮,比十多年來每個週末在電視上看到的還要美,美得沒有一丁點瑕疵。這片綠茵場,承載了我多少歡笑、淚水和青春記憶。

而這間更衣室裏,又坐過多少我的英雄。從一個看球的小男孩,忽然就到了球員們全都比我年輕的年紀,每一場都像是用慈祥的目光在看比賽。這兩年小伙子們踢得風生水起,記住那個 41 號,現在他是我最喜歡的球員。

更衣室的工作人員看到我的球衣很激動,說這個版本球衣的那一年,正好是他第一次被父親帶去看球,原來已經過去那麼久了。

像穆斯林繞着克爾白那樣,圍着酋長球場走三圈,是我的功課。海布里和酋長球場,大概就是我的麥加和麥地那。

感謝老爺子留下這樣一座球場和一段傳奇。

也感謝冰王子留下的優雅瞬間。

酋長球場一側看台的外牆,畫着舊球場海布里的模樣,兩段歷史的傳承。

而幾百米外,儘管舊球場已經改建成公寓,但這面外牆被保留下來,注視着這位後輩,等待着二十年後的第一座冠軍獎盃。

從海布里回到市中心,跟朋友約在泰特前的小酒館,人頭湧湧,彷彿全城的人都擠在泰晤士河邊。每個人都在貪婪地享受倫敦夏日的黃昏。

從千禧橋走去聖保羅座堂,朋友說這是她每次都會帶人來看的倫敦視角。

不太記得那一路上和朋友聊了些甚麼,記憶中只剩下泰晤士河上吹來、帶着遠處喧囂的微風。

已是深夜,對倫敦人來說,夜晚才剛剛開始。

對我來說,做完一天的美夢之後,打算回到青年旅舍繼續做夢。

因為做過的夢一定會成真。

關於作者

文章來自我朋友的公眾號,大家有興趣可以關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