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清晨六點,庫斯科古城還酣睡在黎明的灰濛中,我跳上聖方濟各廣場旁的一輛小巴,擠在同樣睡眼惺忪的各國旅客中,開始前往馬丘比丘的旅程。
前天夜裏,無意間發現自己犯了個不大不小的烏龍,門票日期買錯了!比原計劃提早了一天,而馬丘比丘出了名的嚴格,基本上不可能改時間。
趕緊買機票調整行程,在匆忙慌亂中飛抵高原上的印加都城庫斯科。
在昏黃路燈下,揹着背包走在古城裏凹凸不平的鵝卵石路上尋找住宿,依稀有些在香格里拉的感覺。睏意讓人顧不上細細品味,倒頭便睡下。
等清醒過來,發現自己已身處這輛飛馳在秘魯高原山區的小巴。
前往馬丘比丘附近的熱水鎮(Aguas Calientes)有兩種選擇,要麼舒舒服服地花上大幾百塊錢坐景觀列車,要麼辛辛苦苦花上十個小時坐小巴再轉徒步,後者自然成為我的首選。
估摸過了兩小時,小巴來到旅途中的第一個印加小鎮,歐雁台(Ollantaytambo)。穿過曲折顛簸的小巷,這幾天來我才第一次真切意識到,自己來到了如此不同的一片大陸。
高原小鎮頗為可愛,但還來不及感受印加聖谷的暖陽,又被司機匆匆帶上路。
小巴沿着山路盤旋爬升,觸手可及的藍與深不見底的峽谷,讓人想起在新疆的自駕。
來到 4,200 米海拔,在駛入安第斯山脈的迷霧之前,虔誠的南美司機在胸前劃了好幾個十字。我心裏一緊,恨不得把鄰座的安全帶也綁在自己身上。
司機技術高超,他的聖母和我的齊天大聖合力把我們平安帶出八卦陣。
目的地前一段相當顛簸的碎石路,讓人弄不清到底本來就如此,還是在大興土木。直到看到秘魯工人胸前熟悉的方塊字,才知道祖國已經把基建輸出到這萬里之外。在一群秘魯工人之中,掠過一張國人的面孔,顯然他看到我比我看到他還要驚訝。
目的地水電站(Hidroelectrica),在背包客中名氣相當大,這裏是小巴的終點,也是 10 公里鐵軌徒步的起點。歐美旅人們既喜歡省錢又不怕走路,和這條路線可說是天作之合。
我也不怕,再加上沿途風景不錯,除了碎石子實在硌腳,乾脆直接搖搖擺擺走在枕木上。
偶爾有古早火車迎面而來,沿途停放着 PeruRail 和 IncaRail 的各式車廂,對火車愛好者來說更是驚喜。
只是快到雨季的秘魯天氣已經不太給面子,常常下午便下起雨來,在雨中抵達熱水鎮。
熱水鎮依山而建,客棧、餐廳和紀念品商店鱗次櫛比。一進鎮,一股久違的熟悉感撲面而來,如同在漫長旅行生涯中結識的許多小鎮,一樣匯聚來自全國甚至全球的旅行者,如雨崩,如 EBC 路上的重鎮南池。
你看,庫斯科—沿途—熱水鎮,已經給你們找好了平價替代:香格里拉—新疆—雨崩,除了獨一無二的馬丘比丘。
是的,獨一無二的馬丘比丘,讓熱水鎮的居民臉上洋溢着幸福,畢竟很少有地方每天都能有最肥的羊被一車車送進來。
小旅館老闆說,既然今天能走進來,那明天也能走上山去。在他充滿信任的目光激勵下,也是在省下 $12 巴士錢的激勵下,凌晨四點多摸黑起牀上山,竟有點不太像旅行,倒像林沖風雪夜投梁山。
我畢竟不是林沖,走得有些害怕,漆黑峽谷中彷彿隱藏着無數印加魂魄。直至遇到一個以色列小夥子(不知道哥們現在是不是回去打仗了),以及多國援軍陸續趕到,才讓上山隊伍顯得雄壯了些。
但清晨的 1,600 級台階並不是開玩笑,走到一半我就明白,這 $12 或許是旅程中最不該節省的一筆錢。徒步路線和盤山公路時有相交,每次巴士揚起的塵土,總像是在給我打臉。
於是就這樣,來到馬丘比丘。
南美文明之心,失落的印加之城。
這是一座怎樣的城啊,在身後華納比丘山的注視下,靜靜在此沉寂 400 多年,直至再次被發現。在瞭望台,方才的崩潰已轉化為滿身驚喜,而且我堅信自己比其他人還要多一分。昨日今晨的跋涉,讓人產生一種歷盡艱辛後掙得這片風景的愉悅。
俯瞰可見,整座城市分區明確,既有外城和防禦塔,又有密集的居住區,還有寬闊的中心廣場和宗教建築。
如果按其中一種學術推測,這裏曾是當年印加貴族們的休養場所,那印加人對旅行是有多大熱情?即使沒有火車,透過他們修建的印加路網,也要走上幾天幾夜才能到此度假(注意,印加文明也沒有發展出類似牛、馬車等工具)。
從山邊小路下坡走過城門,那些曾出現在地理歷史課本上的圖片,此刻就活在我的手邊,感謝家人讓我圓夢。
憑心而論,在 15 世紀達到頂峯的印加帝國(大約明朝中前期),沒有留下文字,也沒有傑出的工商業、畜牧業,相比同時代的其他文明,實在不算太出色(又想玩文明遊戲了)。
但印加人用石塊建房,卻是一絕。不用任何輔助砌牆材料,單靠石塊的幾何圖形拼接,就能做到嚴絲合縫。在庫斯科城裏的一面舊牆上,甚至有一塊十二條邊的石塊,就為了能剛好卡緊。印加人真是天生的樂高大師。
因此並不需要太多歷史知識,就能在馬丘比丘的眾多建築中,識別出哪些是重要的宗教場所,哪些是王者們的房子,哪些屬於平頭百姓,只要看石塊的光滑程度和鑲嵌緊密程度就夠了。
梯田,同樣是印加生活的重要部分。不僅在馬丘比丘,在烏魯班巴河畔的其他印加遺址,梯田都是不可或缺的元素。
在此,印加人及其他美洲文明,迸發出相當發達的農業,馴化了很多野生植物。今時餐桌上的玉米、土豆、番茄、辣椒、薯類和生活中的煙草、可可等等,都祖籍美洲。可以想像,缺少了印加人的努力,我們的食譜該多無聊。
偶爾遇見懶散的羊駝低頭在梯田上閒逛。羊駝,這個在國內有不太雅觀俗稱的傢伙,是印加人能馴化的少數動物之一。
被殖民前的美洲畜牧業落後,除了羊駝就是火雞,沒能馴服牛馬驢這些大型動物,也是這幾個文明未實現突破式發展的原因之一。
到秘魯才發現,原來羊駝也有好多種,最高檔的 vacuna 羊毛所製成的圍巾毛衣,價格很是不菲。
以前一張門票就可以逛遍遺址的每個角落,現在卻只能選擇一條指定路線看部分。來之前還一直腹誹秘魯人的「斂財」,直到身處馬丘比丘,才會意識到如此數量的遊客對遺址所帶來的壓力。畢竟很多地方,一不小心就不存在了。
在馬丘比丘遊覽了近四個小時,最後對高聳入雲的華納比丘山望而卻步,即使抬我也有心無力了。
本想為拉動秘魯 GDP 做出點微小貢獻,回程時坐上名聞遐邇的印加鐵路。下山時忽然覺得精力異常充沛,竟一路走回水電站。
夜幕籠罩下重返聖谷中的歐雁台,今晚就歇在這裡,做一場印加好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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