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在烏斯懷亞的日子裡，只做了一件事：等待。
等待登上那艘向南的大船。
自從來到阿根廷，就開始等待傳說中的最後一分鐘船票，因此行程不斷在變化。當烏斯懷亞成為最後一站，心裡有些暗喜，像是一個故事快要有了完美結局。
正因做的事情不多，關於這裡的回憶簡單又清晰。
首先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日落。
地球最南端的夏日，夜晚來得很遲。吃過晚飯才磨蹭著出門，從住處順著斜坡走不到十分鐘，就到了海邊。面前是比格爾海峽，大西洋經此歡快地流向太平洋。
日落前的金色調時刻，金箔，粼粼波光裡揉進了本來只屬於天空的顏色。
在第一幕名為金色的演出中，白天並不打算謝幕，仍然揭開舞台的一角向大地張望。
雪山的那一邊彷彿有熊熊烈火在燃燒，甚至所有的雲都被邀請來參與這場演出。第二幕，「冰與火之歌」。
《春光乍泄》裡小張說「把不開心的事情說出來，留在世界盡頭」，那就對著這落日說吧。當兩個人在此看過如此日落，想來將成為往後餘生中無數次回憶。
烏斯懷亞所在的火地島，得名於麥哲倫。據說他在發現此地時，看到島上印第安人升起的狼煙，於是將這裡以火命名。
但我更願意相信，1520 年的麥哲倫也看到了一場攝人心魄的如火晚霞。
烏斯懷亞很小，也就三五條主要街道。熱熱鬧鬧的聖馬丁大街走上幾個來回，用不了太多時間。然而小小的烏斯懷亞，在旅行者的世界裡，名氣卻格外得大。
小城被雪山環抱，色彩斑斕，依山而建，景致立體、層次鮮明。
寧靜的海港清澈湛藍，美麗動人，港灣裡停泊的小船鱗次櫛比。儘管緯度很高，南半球的夏日，依然是郁郁蔥蔥生機勃勃，為烏斯懷亞增添不少活力。
每一條西北東南走向的道路，都一頭連著雪山，一頭通往海灣，仁者和智者在這裡達成共識。
從地理上來說，這裡是人類世界最南端的城市。儘管智利人不服氣地在南面對岸修建了威廉斯港，但這裡不到 3,000 的人口也毫不妨礙阿根廷人在這裡樹起 Fin del Mundo（世界盡頭）的大字招牌。
於是這裡的一切都有了額外的定語，「世界盡頭的」。這裡有世界盡頭的火車，世界盡頭的郵局，世界盡頭的博物館，世界盡頭的燈塔，連夜店都不放過這個名頭。我的住處附近一家叫 Bamboo 的館子，是世界盡頭的中餐廳。
甚至只要我願意，在城市漫步時走得足夠遠，我就成了世界盡頭的中國人，或者，人。
你看這是世界盡頭在喝馬黛茶的情侶。
世界盡頭這個詞，彷彿有一種魔力，指引旅行者來到這裡。無論是1個人，還是兩個人，或者是一群人，無論懷著怎樣的心情來到這裡，總算是到了吧。
烏斯懷亞雖然不大，但她所在的火地群島卻是幅員遼闊。雪山重疊起伏，湖泊星羅棋佈。最大的法尼亞諾冰川湖方圓數百平方公里。
在飛往烏斯懷亞的途中，就好好領略過一番這裡的巍峨雄峻。對於即將到達世界盡頭的人，這是最好的獎賞。
火地島國家公園裡森林密佈，是在烏斯懷亞旅行的重要一站。園裡有上面提到的小火車與郵局，還有幾條或短或長的徒步路線。
這裡也是泛美公路路網的最終點，這條路從阿拉斯加北極圈內的普拉德霍灣開始，將極北之地的寒氣穿過高山雨林大海，一直傳遞到世界最南端的盡頭。
除此以外，比格爾海峽中的紅白燈塔、烏斯懷亞城裡的博物館與手工市集，都是挺好的旅行項目。
但我都沒有去，因為我在等待。
旅行就像戀愛，當有了心裡最重要的事，其他的「除卻巫山不是雲」（當然這是經過藝術加工後的官方說法，實際是我睡過頭了沒趕上班車）。
在等待的日子裡，每天早上、中午、下午和晚上都會步行到港口張望。十幾年前網絡更不發達的時候，「等待」在烏斯懷亞大概是一件更浪漫也更孤獨的事情吧。 一個長途跋涉後的背包客，在寒冷的日子裡，在港口苦苦等待一張讓他前往南方的船票。
我有了確切的期待，但也少了些故事。就像以前西湖邊的黎明，總有人排隊買厚厚一疊前夜裡船工泛舟收拾下的荷葉，前年偶然路過，原本的荷葉購買處，已經立了一塊牌子，「請在微信公眾號下單，快遞至家」。
每天都有遠行的郵輪歸港，於是厚著臉皮向從遠方歸來的人打聽那塊白色世界的事情。在確定我不是騙子之後，每個人都熱情地跟我分享他們的故事。具體內容早已忘了，唯一還記得就是他們臉上的幸福。這幸福，也讓我燃起希望。
小時候讀基督山伯爵，最後一句話是「人類的全部智慧就包含在這五個字裡面：等待和希望」。等待和希望，也是我在烏斯懷亞所擁有的全部。
在郵局旁的咖啡廳坐了個下午，把等待和希望具象成一張張明信片，然後寄出去。
幸好在等待中除了希望，還有帝王蟹。
阿根廷當時低得難以置信的匯率，讓我們以 200 塊一隻的價格，就嚐到了來自南大洋冰冷海域的稀罕物，實在是慰藉了許多等待中的焦慮。
離開烏斯懷亞的前夜，把自己裹在厚厚的羽絨服裡，沿著海峽一直向前走。寧靜的世界盡頭，竟如此美麗動人。
忽然一想，如果能在這裡一直等下去也不錯。
但終將在第二天登上我的船。
站在甲板上，跟烏斯懷亞揮手作別。
從世界盡頭前往冷酷仙境。
- The End 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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