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現在是北京時間 8 月 12 日 7 點 26 分，請各位旅客抓緊上車，開往烏蘭巴托的列車即將發車。”
北京站的檢票口
無論行前準備得多麼充分，走進北京站的那一刻，心裡還是充滿忐忑。畢竟這是第一次搭乘跨國列車，開啟一段長途旅行。兩天前從上海到北京，又恰逢颱風前來送行，雖不至於手忙腳亂，卻也有點易水寒風雨遠征的意思。
在北京吃了烤鴨、擼了串兒，見了老朋友，還非常機緣巧合地跑去央美看了個展（順便說一句，很推薦這個「太虛之境」的展覽）。帶著對祖國美食的一本滿足和一夜沒睡好的黑眼圈，起了個大早來到北京站。看起來今天搭這趟列車的人並不多，而且有一大半人應該會在集寧或者二連下車，要跨越過境的可能只有一些外國旅客。
說了這麼多，還沒講我要做什麼、去哪裡。六月的一個炎熱午後，當我正在苦思冥想八月避暑的去處時，臨時起意想坐火車北上去俄羅斯。託北京的好朋友跑了兩趟，買了並不容易搞定的火車票，從北京出發，到蒙古的烏蘭巴托停留幾天，然後坐蒙鐵繼續北上前往伊爾庫茨克。
國際列車的路線圖
為什麼要坐火車走這麼遠的路，仔細想了想，可能和我吃麵條的經歷是一個道理吧。從一件小時候非常討厭的事情，逐漸變成會去享受、甚至喜歡的愛好。
Bucketlist 裡就有一條，希望有生之年能體驗世界上著名的火車旅行路線（當然不要是一個人）。從波羅坐過的東方快車，到每分鐘錢包都在哭泣的非洲之傲，從加利福尼亞西風號到全透明的洛基山登山者號，當然還有青藏鐵路。考慮現實因素，就選擇跨西伯利亞鐵路作為火車旅行的第一站吧。
國際列車的檢票時間比一般的都早，提前四十分鐘就可以下去了。走下月台，看到純白鑲紅的蒙鐵列車，心裡的忐忑就已經被拋開，只剩下對火車開始晃動那一刻的期待。
一群人都圍著列車的標識合影。其實這次搭的這趟 K23 並不是最著名的那趟「中華第一車」K3。從北京經由烏蘭巴托開往莫斯科的 K3，在前年開放團體票銷售後，夏季車票往往被旅行社一掃而空，因此只能曲線救國，選擇姊妹車 K23 先去到烏蘭巴托。
蒙古文辨識無力，到底都沒搞懂哪幾個字是 23 次
蒙鐵的胖大姐？大媽？列車員們
有點遺憾不能搭乘發生過中俄大劫案和無數傳奇故事的 K3，但能看到蒙鐵純白列車和中鐵墨綠列車相掛在一起，也算是一種補償吧。K23 往返北京與烏蘭巴托，由蒙鐵和中鐵輪流執運。週一蒙鐵執運的列車尾巴上，會掛上 1-3 節中鐵只往返北京與二連浩特的 0 號迴轉車廂，這些車廂會在邊境站就被取下。一次旅行能體驗兩種截然不同的車廂，也算是意外之喜吧（雖然最初分段買票的目的是為了省錢）。
中鐵列車+蒙鐵列車的組合
北京到二連浩特的加掛列車
0 號加掛迴轉列車
上了車，鋪好自己的床位（是的，要自己動手豐衣足食），安頓好行李，就開始到處晃。比起蒙鐵 MECT-36 型車廂，中鐵加掛的 RW18 型車廂充滿了復古感，讓人想起十幾年前從溫州到杭州的硬座。最讓我由衷驚嘆的是，居然沒有空調，全靠一個小風扇死撐。
褥子和毯子都還挺可愛的
炎炎夏日全靠這一個小電扇
假裝自己在坐東方快車，享用一頓豐富的早餐
逛累了回小隔間睡一覺，起來已經接近中午，翻出手機地圖看一下，大致在河北和山西交界處。
車廂看起來還是清清爽爽、蠻乾淨的
回到隔間，同屋的小朋友已經開始奮筆疾書做暑假作業了
去餐車覓食。中鐵的餐車同樣復古，而且空無一人，應該是國內段的旅客都不需要在車上吃飯吧。服務員說，因為沒人吃飯，所以我們也都不太帶東西上來，就只有番茄炒雞蛋、雞蛋炒洋蔥、洋蔥炒肉片三個菜可以選擇。好嘛，敢情就是幾種食材在玩排列組合呢。
復古得有點簡陋的車廂
這組燈還是挺有味道的
K23 專供洋蔥炒雞蛋套餐
味道就勉強講究吧，勝在餐車有空調。整頓午飯的亮點，可能是聽著旁邊一群來乘涼的乘務員，一水兒的北京「老油條」侃大山。從趙武靈王修長城說到唐代的槊，從印度殖民歷史講到特朗普。和北京人談朋友，你的耳朵永遠不會獨行。
在大同站停靠時看到的和諧號車頭
下午三點多，列車到達沿途的第一個大站，集寧，也是集二線的起點。下車放鬆腿腳，買點水。其實說起來，現在正在經過的鐵路並不屬於傳統意義上的跨西伯利亞鐵路（TransSiberian Railway）。真正的應該是從波羅的海邊的莫斯科出發，途經烏拉爾山脈和西伯利亞高原，穿越布里亞特草原和外興安嶺森林，最後到太平洋海濱城市海參崴的那條將近 1 萬公里的鐵路線，也就是以前地理課本上學到的「第一亞歐大陸橋」，沙俄時代的萬里長城。
這次搭乘的其實是一條支線，從中國的集二線和蒙古縱貫線接入。除此之外，西伯利亞鐵路還有三條分別接入滿洲里、綏芬河和平壤的支線。
烏蘭察布的集寧站傍晚時分，火車逐漸深入草原腹地。內蒙古的草原總是有點光禿禿的感覺，還是期待第二天的蒙古縱貫線吧。
停靠在一個叫朱日和的小站兩分鐘，這個名字對於軍事愛好者應該耳熟能詳。解放軍北部戰區最大的戰術演習場就位於這個小城，在新聞中總是能聽到朱日和軍事演習的名字。
總算有點樣子的草甸
朱日和站，和集寧相比就簡單很多
草原的落日轉瞬即逝，一會兒太陽就落在地平線以下了。黑夜慢慢籠罩著草原，只剩下遠處零星的燈火、發電風車和呼嘯而過的列車。
夕陽下的車廂
列車車廂裡的日落，獨一份兒吧
草原上的太陽也趕著回家了
夜幕裡的風車巨人，唐吉訶德在哪裡
晚上八點多，列車抵達國境內的最後一個城市，二連浩特。再往前，就是蒙古國的地盤了。在這裡要停留四個多小時，主要是因為列車要進入國際換輪庫，將中國 1435 毫米標準軌距的車輪換為蒙古俄羅斯 1520 的寬軌車輪。之所以兩邊採用不同軌距的車輪，主要原因還是六十年代出於戰爭考慮，為了防止蘇軍通過鐵路迅速運兵長驅直入。
因為我是分段買票，所以必須下車出站，無法體驗到列車換輪這一神奇經歷。正好趁這個時間，到二連市裡溜達一下，同時換點錢買點補給。
入夜了，車廂裡也點上燈
到二連了，中鐵車廂裡的人都要下車等待換輪
夜晚的二連市一座很安靜的小城，路邊的內蒙古人正在進行著打羽毛球、跳廣場舞、刷抖音各種喜聞樂見的群眾活動。
二連廣場舞的群眾貌似比較年輕，可能娛樂活動真的比較匱乏
在市中心挑了一家燒烤店，草原的羊肉串就是好吃呀，只是淳樸的內蒙古服務員在聽到我吃燒烤不喝酒後，一時沒有反應過來，難以置信地走了。
回到國際列車候車室，辦完出境手續。今夜的旅客格外地少，候車大廳清清涼涼。二連的出境手續是我辦過最親切的了，一群邊檢圍著你聊。十二點多的時候，換完輪的列車開上月台。登上蒙鐵的列車，終於可以等睡一個好覺了。
深夜裡，K23 緩緩駛出國境，開出二連國門。
暫別一會兒，我的祖國。
蒙古，你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