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
伊瓜蘇在阿根廷東北角,由於位在南半球,上下左右像是整個顛倒過來,氣候和我們的西雙版納差不多。

地理上也很相似,與兩個鄰國接壤。河流是人類領土的天然分界線,彼此垂直的巴拉那河與伊瓜蘇河,方方正正地劃出了阿根廷、巴西、巴拉圭三個國家。

三國一起弄出了一個有模有樣的景點,叫做「一眼望三國」。

阿根廷這邊是免費的街心公園,巴西弄了個觀光景區,而巴拉圭就孤零零地立了根柱子。

這是在反映旅遊業對各自的重要程度嗎?不懂。

阿根廷的伊瓜蘇顯然是一座為瀑布而生的小城,滿街都是旅館、餐廳、賣馬黛茶杯的紀念品店和小酒館。

每到夜晚,彷彿一天結束了,卻又即將重新開始。

正因為距離近,三國居民往來非常密切。

我住處斜對面有一座加油站,除了打烊時間之外,幾乎整天都在大排長龍,而且清一色都是巴西和巴拉圭車牌。房東看著門外不耐煩的司機,跟我抱怨,恨恨地說:「這些人每天都來搶劫我們阿根廷。」

他們來搶石油,那我明天就去買便宜貨,幫你補回來。

於是第二天就去了巴拉圭。

巴拉圭和我們國家沒有邦交,第一次去一個尚未建交的國家,像是深入敵後、失去了組織保護,心裡多少有點忐忑。

有人會問簽證怎麼辦,理論上去巴拉圭是要辦簽證的,何況還沒有邦交,肯定更麻煩。但東方市名列南美最大的自由港,主打的就是一個自由,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隨你們來去自如了。

在伊瓜蘇市中心的巴士總站,跳上一輛開往東方市的大巴。沿著巴拉那河一路北上,果然堂而皇之地開過了橫跨河上的友誼大橋。旁邊各種膚色的路人也都目不斜視,大大方方地走過海關,好像只是去鄰居家串門子。

過海關像過清晨的大馬路

一下車,撲面而來的氣息,是混亂,是蘊藏著勃勃生機的混亂。

像是走進了一個巨型義烏小商品市場。

四面八方的街道兩旁開滿了大小不一的商鋪,貨物從地板一路堆到天花板,從店裡滿到馬路上,每一個街角都是大聲攬客的商販。

商品種類呢,從電子數位到日用百貨,一應俱全。幾乎每個街區都是圍繞著一座大型商貿城發展起來的。

您看,街頭那種腰包鼓鼓、手裡攥著各國鈔票的,十之八九就是做「切匯」的;正在大肆進貨的二道販子,是倒爺,而且還是國際倒爺。

這種業態對歐美白人遊客來說或許新鮮,但對成長於改革開放年代的我們來說,卻是再熟悉不過。

其實東方市的由來,本身也是一場改革開放。巴拉圭是一個內陸小國,沒有海港就沒有貿易,當年也為此和鄰國打過幾仗,但打到幾乎快沒有男性了,只能另尋出路。

於是在遙遠的東方畫了一個圈,成立自由貿易區,實行「一國兩制」。貿易區裡不收稅,人員、貨幣流通自由,甚至默許黑市和走私的存在。

由於商品價格低,只要把貨物從這裡運到別處,轉手就是成倍利潤,因此東南西北中,發財到東方,各地倒爺蜂擁而至,賺錢是唯一目標,讓當年的東方市成為與香港並肩的全球轉口貿易中心。

在鼎盛時期,東方市雖然只是小小一隅,人口不過 20 萬,卻貢獻了巴拉圭全國一半的 GDP。說它是華強北,實在太小看人家了,應該叫特區——南美香港,東方之珠!

有一位上了年紀的華人店主說,自己的店鋪在那個時候,高峰期人擠到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,每天收來的錢都要用袋子裝著拿去銀行存。

這樣的利潤,在這樣一個誰都不管的地方,說是魚龍混雜、三教九流都還算輕的,地下暗世界更是深不可測。聽說真主黨、哈馬斯和基地組織在此都有勢力,作為重要的資金來源據點。

不過這些和我們這種普通遊客毫不相干。今天最重要的任務,就是來吃一頓正兒八經的中餐。

有錢賺的地方就有中國人,有中國人的地方就有好吃的中國菜!

第一批來巴拉圭發財的大多是台灣人,城裡有幾家不錯的老牌台灣餐館。

滑蛋牛肉和三鮮炒米粉,再聽著電視裡的華語綜藝節目,果然還是食物最能勾起人的鄉愁。

和年輕老闆聊天,沒想到他已經是這家小店的第三代主人了。他說現在東方市早已過了鼎盛期,華人也走得差不多了。

當年華人最多的時候,三大勢力——台灣、東北和福建——在這個奉行叢林法則的城市裡掀起過一陣陣血雨腥風。除了做的是正經生意,其他方面的殘酷程度,和現在的緬北西港也差不了多少,讓當地政府相當頭痛。

但隨著巴西和阿根廷兩國加強打擊來自東方市的走私,利潤沒了,再加上這裡大概也沒有什麼產業升級、騰籠換鳥的概念。

天下攘攘,皆為利往,一切也就煙消雲散了。往日繁華如過眼雲煙,現在還留在這裡的華人,大多是早年已經掙下一份產業,在物價低廉的巴拉圭過著悠閒自在的小日子。

說話間,又有幾位上了年紀的熟客來用餐,看他們一個個風度翩翩的樣子,大概也都經歷過歲月的洗禮吧。不知道聚餐時,還會不會回憶起往昔那些熱鬧的日子。

在市內逛了一圈,當地人倒是很熱心。我找做切匯的換硬幣來收藏,結果他竟然招呼了好幾處的人,一起幫我湊出巴拉圭不同年代的硬幣。看來也沒那麼忙嘛。

儘管從超級貿易中心降格成超級免稅店,這裡依然是當地人的購物天堂。

每個從友誼大橋回去的人,無不是大包小包,臉上帶著心滿意足的表情。

伊瓜蘇這頭的海關嚴陣以待,那架勢一點也不比羅湖口岸查水客小。

在聖地牙哥遇到的巴西小夥子,也正盤算著什麼時候跑一趟東方市,替自己買一台配備更好的電腦。

回到福斯伊瓜蘇,街上空無一人,一查才知道,原來今天是巴西兒童節。兒童節居然也全國放假,巴西人真有意思。在上演空城計的馬路上來回走了幾趟,買了兩個劣質冰箱貼,也算到此一遊。

那到底算不算去過巴西了呢?我跟朋友說,理論上也可以算是去過巴西了,朋友安慰我說,實際上就是真的去過巴西了。

於是我心虛地在去過的國家名單裡寫上巴西。至於更廣袤的森巴熱情,就留給下一次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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