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有一個朋友，阿耿，一直叫囂著要去撒哈拉踏青，因為疫情只好委屈改成去沙坡頭踏青。

沙坡頭就在中衛。去銀川辦事，順便去了一趟中衛，在沙漠裡遇見阿耿和另一位朋友阿沁，有種至尊寶遇到唐僧時「原來你也在這裡」的感覺。

從銀川出發，沿著黃河南下，大約 200 公里車程的地方，便是中衛。不過這一路沿途大都是貧瘠土地，因此自駕樂趣不多。相比之下，銀川到中衛成熟的鐵路網輕鬆又高效。

遊客們會選擇 C 字頭的城際鐵路，而老舊綠皮車上的乘客則更加形形色色。每週回家的學生、去辦事謀生的老鄉，以及來自天南海北的旅客，都要奔赴大西北各個角落，短暫地相聚在同一節車廂裡。

如果不趕時間，在綠皮車廂裡聽一場推銷秀也很不錯，絲毫不懷疑北京鐵路局的列車員即使下崗，也能馬上去笑果找到工作，只是挺好奇來自內蒙古大草原的奶片，是不是真的壟斷了鐵路銷售通路。

北方地名裡各種堡、營、台、莊，讓人感覺金戈鐵馬，耳邊響起「我真的還想再活 500 年」。這裡的城鎮村落自古以來，確實也都是因為邊防軍事而發展起來的。

鐵桶堡，一聽就覺得包圍得很嚴實，安全感十足。

普普通通的中衛站。

沙漠 DESERT

中衛的第一個關鍵詞是沙漠。

面積排行第四的騰格里沙漠就在這座小城不遠處。第四名這個排名很有意思，既不像前三甲那麼招搖，論起四大卻又還夠得上邊，屬於第一集團的尾巴，也是第二集團的排頭兵，大家總是比較寬容又有興趣。

況且對絕大多數帶孩子旅行的家庭來說，騰格里應該是幾大沙漠裡最容易抵達的。

沙與風天生就是塑造曲線的高手。此刻的沙丘，或許一夜之間就沒了蹤影。

繞著沙漠開了幾個小來回，大致搞懂了這邊的玩法，總結起來就是「靠沙吃沙，占山為王」。

實力最雄厚的民間資本在沙漠裡劃了一塊地，建了各種遊樂設施和高級飯店，還直接以當地地名冠名，叫沙坡頭，可以理解為「沙漠中的迪士尼」。附近阿拉善規模小一些的，也有基礎娛樂設施，姑且當作「沙漠歡樂谷」來理解。至於自己圈了塊地，弄了幾匹瘦駱駝和破車就開始賣門票的，那就只能算是沙漠農家樂了。

大店五天打八折，小店八天打五折。如果覺得沙坡頭的門票太貴，倒是可以再多開一點路，到小景區豐儉由人。

即使不去景區，沙漠本身就是極美的，無可挑剔。

在去沙坡頭的路上，一個急彎過後，整片沙漠毫無防備地出現在你眼前。隨意停下，最好是落日時分，女生無論紅衣白衣，《東邪西毒》中慕容燕或張曼玉的感覺立刻就出來了。

也可以試著去沙漠裡徒步，體驗一下沙子的遠方還是沙子。

眺望那些總讓人誤以為是一片湖泊的太陽能光電板，寧夏有著非常豐富的日照資源。

四月梨花 APRIL PEAR BLOSSOM

四月，中衛的另一個關鍵詞是梨花。

在黃河邊一個改建為民宿的村子裡，看見了一樹今年最美的梨花。

梨花花期也短。四月上旬，梨花就已經開始凋落。一陣風吹過，帶下一片花瓣。

或許是因為花蕊和葉子的雙重作用，梨花整體看起來只有綠色和白色的感覺。看多了三月櫻花和桃花的紅，切換到綠色還有點反差感。

我們這些外行人看梨花，覺得和櫻花的樣子還真挺像。只不過櫻花樹結不出櫻桃，梨花樹可是會結出實打實的梨子。

其中有一間民宿的客人，就在梨花樹下喝茶聊天，突然想到一句：「梨花疏影裡，談心到天明」。

黃河兩岸都有一些梨花樹，但中衛打造梨花旅遊資源，主要還是在兩個村：北長灘和南長灘村。

在去北長灘的路上，猝不及防掉進一個神坑級景點。對於這段號稱中國版 66 號公路的無名路段，我有兩個建議，一個是「別來」，另一個是「真的別來」。

操盤中衛旅遊的人可稱得上是鬼才。在一段不到半公里、帶點上下坡的公路上，印上幾個類似美國 66 號公路的標誌，就能吸引成群結隊的遊客，從而造福路邊賣烤香腸的大叔。如此包裝功力，堪比蘿蔔開會也能變群英薈萃。

這是一個普通的週末下午，大約就有二三十輛車依次在路上和停車場排隊，難以想像節假日時，66 號公路一秒變身南京路。遊客們臉上還必須露出沒白來的笑容，留下打卡照，好比戴眼鏡的人去理完髮、戴上眼鏡那一瞬間，心裡一聲「臥槽」，嘴上卻說還行還行。

開車幾十公里，就是給你這樣一個標。

還不如看既土又荒的黃河。黃河在寧夏境內正是從南長灘村入境的，流速很緩。

老鄉們不斷在黃河兩岸種樹，問其中一位大叔要種多少棵，他回答說就把這裡全種滿吧，讓我想起了自己的螞蟻森林。

幸好北長灘還有幾棵梨花樹。幾百年樹齡的梨花樹非常魁梧，高達幾十公尺，白花如雪。這還只是一棵，真難想像「千樹萬樹梨花開」會是什麼景象。

梨樹多了，旅行團也就多了；旅行團一多，就避不開人潮，像是一種悖論。忽然覺得，其實也不必到處打卡，在黃河邊那個小村子裡守著那棵梨花樹，難道不好嗎？

北長灘和南長灘一樣，都是位在山溝裡的村落。以前上百戶人家就靠著這一大片梨園和棗園生活。現在大多已經搬到城鎮別處，村子裡只剩下二三十戶人家，還有一大片廢棄老屋。路邊有兩三位村民在賣去年的棗子，不知道下次再來的時候，這裡還有沒有人。

住宿 STAY

中衛沒有大牌飯店，但中衛卻有很貴的飯店。

這兩年，更多人知道中衛、前往中衛，不只是因為沙漠和梨花，更是因為黃河岸邊的兩座飯店。

沙漠裡的那家飯店叫沙漠星星，也就是上文提到的，那股實力雄厚的資本在沙坡頭幾公里深處蓋起的一座全功能飯店。名字雖然有點中二，但住進沙漠裡的體驗確實不錯。

沙漠飯店這個概念，我第一次聽說是在約旦的瓦迪拉姆。原本打算那次要住進《火星救援》同款房子，誰知道最後卻是蜷縮在四面通風的土房裡，冷得發抖撐了大半夜。

託阿耿和阿沁的福，這次有機會進去飯店參觀。整體設計像一座深藏在沙漠裡的太空基地。飯店分成一期、二期，二期就是上圖的星形建築；一期在稍遠處，是下圖那一排排小木屋。二期房間的條件會更好一些。

逛了一圈飯店，該有的設施幾乎都有，每天不同時段還安排了沙漠健行、滑沙、觀星等活動，一家人住在這裡一兩晚應該不會無聊。至於餐飲和服務，據朋友們的回饋也還算過得去（雖然這兩天網路上的吐槽愈來愈多）。

《烏鎮是假的》中說：「現代遊客好不容易有假期出個門，一定不是來考古吧！喜歡沙漠的狂野原始，但還是得先問一下有沒有順暢的 WIFI，住宿的床單、被套、浴缸、馬桶可不能原始。願意在風沙漫天中紅塵滾滾策馬奔騰，回到飯店一樣要求獲得凱特王妃般的品質服務。這才是真正的遊客訴求。」

這家飯店倒是做到了這一點，室內硬體非常到位。我也模擬了一下早上起床時可能看到的景象。

入夜點燈後，更像是一座神祕基地。

星光泳池非常漂亮。七、八月的時候，泡在泳池裡，頭上是銀河，身邊是寂靜的沙漠，的確是很難得的體驗。

只不過這種體驗著實代價不菲。阿耿阿沁買的雙十一房券，1000 多元含早晚餐，還算可以接受。現在飯店每晚居然要三四千元，而且接下來幾個月全都售罄。

不知道該感嘆現在旅遊有多內捲，還是那句話：「為了孩子，花再多錢也值得。」

另一個住宿點在黃河對岸那個開滿梨花的村子，名字就叫黃河宿集。雖然和沙漠星星的直線距離很近，但實際路程非常繞，所以如果想利用週末一次住遍兩岸，會有點費時。

這裡原本也是河邊山溝裡一座廢棄村落，但一位溫州老鄉看到了開發機會。懂營運的人深知 IP 的重要性，除了自己投資一間民宿之外，還邀請了四個知名民宿品牌在這裡各自認領一個院子。

四個品牌（飛蔦集、大樂之野、西坡、墟里）各自擁有自己的粉絲群，再加上芒果台《親愛的客棧》的 IP，熱熱鬧鬧地把一個荒村眾籌成了房價不輸三亞的度假地。

飛蔦集是五家裡唯一不是傳統土房造型的，而是由 Studio QI 設計的貨櫃式房屋，座落在最靠近河邊的位置。

有蕾拉小姐加持，也是其中最貴的一家。

從外觀來看，我個人並不覺得黃河宿集的設計有多麼出彩（當然還是有一些有趣的細節）。相比之下，南岸是宿集裡最好看的一家，畢竟是這位溫州老鄉自己的第一家民宿。

模仿阿拉伯風格的招牌藍色水池，調和了土色調帶來的單調感。

連道具都準備好了，很懂住客心理，也很有作為攝影棚型飯店的專業素養。在某些場景設計上確實有畫龍點睛之筆，小紅書上也一致把這裡稱作中國摩洛哥。

南岸也是整個村子裡最大的一間民宿，有兩個分開的庭院，一處是泳池，一處是老樹。

墟里門口的紅對聯，彷彿一座傳統的陝北窯洞院子，裡面的大場院很適合一大群人活動。

大樂之野的這面牆讓人留下深刻印象。

西坡則幾乎沒有什麼特別的亮點。

村子裡有一家共用的咖啡館，裡面的小姐姐非常熱情。那棵梨花樹就在小院裡，咖啡館還兼具畫廊功能，氛圍很好。

沒有住過宿集，因此也不敢妄言體驗。不過不像沙漠星星那樣封閉，即使不住在這裡，倒還是能進村參觀。

只是交通頗為崎嶇，一路上會經過好幾個已經半荒廢的村落。廢棄的家具和窗櫺告訴我們，主人已經離開多時，只有村中的高廟和廟裡的標語依然時時更新。

因生態與經濟發展而遭到廢棄的村莊還有很多，若能以民宿發展出獨特的旅行體驗，或許也是一條縣域村莊創生的路徑。就像大灣村一樣，已經死去，又重生一回。

唯一棘手的就是價格。隨手查了一下六月某一天的房價，西坡、飛蔦集、南岸和大樂之野都已售完，唯一有房的墟里，房價是 5600 元

當天，香港飛摩洛哥卡薩布蘭卡的機票是 3043 元。

小鎮生活 MY VILLAGE

如果和我一樣囊中羞澀，就住到鎮上去。其實中衛是一個地級市，稱它為鎮未免有點不夠尊重，但這裡又實在太像一個熱鬧的小鎮。前幾年做消費領域的諮詢和投資時，有一個時髦的詞叫「小鎮青年」。在中衛，正好親身過一回小鎮青年的生活。

在很多城市格局沒有發生太大變化的地方，鼓樓就是中心，找到鼓樓，就能大致定位，不會迷路。

鼓樓不遠處就是紅太陽廣場。廣場的名字告訴我們，這裡有一尊毛主席像，這裡的主席沒有在搭計程車。

在塑像下的兩個彩票棚裡，兩個年輕人用瘋狂的手速刮彩票。等逛完一圈回來，居然變成了六個人。此時已是深夜十二點。

再往前走一段，熱鬧的步行街大概是中衛人夜生活唯一的去處，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娛樂會所的密集度這麼高。

除了本地餐館，一些連鎖品牌也已經進入中衛。譚鴨血深夜生意依然紅火，蜜雪冰城的覆蓋也很廣。

半夜在橋上圍觀了一場朋友間的打架。喝酒誤事。

第二天是週日，有集市，一家人便都出來湊熱鬧。

打折的酸奶大麻花，排隊的人不比 Five Guys 少。

中午犯睏的老大爺。水果真的很便宜，買了好幾大盒平時不太捨得買的桑葚。

城裡唯一的景點是高廟保安寺，是一個規模頗為龐大的古建築群。

整個城市的文化生活也是圍繞著保安寺展開。看完高廟地獄出來，門口就是賽車場，一片歡樂海洋。

賽車場旁邊是老年人廝殺的戰場，看了半天還是看不懂是什麼玩法。

不熱衷於此的老人們則放歌對唱，觀眾也還不少。

釣小魚和打子彈的遊樂場，全城的孩子們應該都來了。那一刻，在中衛這座小城裡，竟突然生出一種攜子帶女、其樂融融的感覺。

只是因為違章被扣掉的 3 分，至今還不知道該怎麼處理，頭痛。

你會因為沙漠、梨花、飯店，還是小鎮，而來一趟中衛呢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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