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有一個朋友,翔哥,對美食研究很深。以前一起看《老廣的味道》,聽他點評很快樂。作為美食 KOL,他在上海最喜歡的館子是一家潮菜館。
週末去了一趟潮州,嚐了紀錄片裡的食物,在老城裡漫無目的地晃蕩,學會沖茶,最意外的是還結識了幾位有趣的朋友。
但心裡仍有一個沒完全被自己回答的問題,潮州真的那麼好吃嗎?
這兩年,潮汕愈發成為美食版圖上的朝聖地,說得最多的是陳曉卿老師那句「潮汕地區是中國美食的一座寶貴孤島」。可能受陳老師影響,大家去了潮州都能胖五斤。
傳統潮汕,古稱潮州府,包括現在的潮州、汕頭和揭陽三個城市。自從隋文帝以「在潮之洲,潮水往復」命名,潮州這個名字就沿用超過 1400 年。
對潮州的第一印象,確實有 1400 年的老。第二印象是潮州的慢,街頭巷尾都是喝工夫茶閒聊的人,老奶奶坐在自家門口瞇著眼睛曬太陽,旅行也一下子慢了下來。
日上三竿才起床,摸索到藏在巷子裡的一家腸粉店。潮州腸粉餡料豐富,一份春筍、一份香菇,再來一碗有嚼勁的牛筋丸湯,算是開啟潮州的第一餐。
老闆娘特地來問湯裡要加什麼菜,點了喜歡的豆芽,結果只有幾根。
接近中午的腸粉店,依然不斷有客人上門,當地人也騎著小摩托來外帶幾份回去當午飯。老闆手腳麻利,忙個不停。
填飽肚子,便走去牌坊街,看看老城。
在潮州街頭,驚訝地發現不但潮汕話與閩南語大同小異,連食物味道、建築風格以及各種風俗都非常接近。
俯視地圖,潮汕背靠蓮花山脈,面朝南海,是一塊名副其實的孤島。先民們與其翻山越嶺去粵西,倒不如划著船去找福建的小夥伴。潮州當地俗語說:「地有閩廣之分,俗無漳潮之異」。
因此泉州有座開元寺,潮州也有一座非常相似的開元寺,就在老城入口。
週末天氣不錯,遊客、香客絡繹不絕。比起泉州開元寺,這裡明顯小很多。入夜點上燈,倒是流光溢彩。
這次才知道,潮州也有歷史悠久的陶瓷工藝。江對岸的筆架山上,就有宋代潮州窯遺址。開元寺的精緻屋簷,便是用潮州特有的嵌瓷工藝裝飾的。
牌坊街街頭有一家松發生活館,本以為是肉骨茶,後來發現是當地上市公司松發陶瓷的展示店。
三層的小樓,裡面各種式樣的瓷器精美得讓人心動。猶豫兩天,還是在離開前衝動消費了一套小茶杯。
忽然感到餓意,想去吃魚生。當地人說他們一般晚上才吃,初來乍到,便顧不得那麼多講究。
老城裡賣魚生的餐館不少,差別不大,都在及格線徘徊。隨意選了一家,潮州魚生分為兩派,官塘與庵埠,兩者在選魚、刀工和蘸醬上有些許差別。大約是因為庵埠離老城太遠,這邊都是官塘 xx 魚生。
官塘魚生不留紅肉,切得極薄,夾一兩片,選喜歡的配料放在碗裡,再淋上一點油碟蘸料。有魚肉的新鮮,也有豐富的口感。
潮州人之所以晚上吃魚生,是因為與講究現殺現吃的順德不同,潮州要把整塊魚肉掛著風乾半晌,入夜才能吃到乾爽的味道。
店裡還有賣《老廣的味道》中提到的魚飯。
以前在閩南、潮汕沿海,有一類常年住在船上而不上岸的人,被稱為疍民。對於疍民來說,米比魚貴,只得用海水將收穫煮熟,以魚當飯,權且充飢,多餘的還能在靠岸時售賣。
用海水煮熟的魚帶著天然鹹味,實習小妹居然忘了給去腥提味的普寧豆瓣醬,但還是會覺得,疍民的飲食簡直像神仙生活。
一份魚生九十塊,一份魚飯四十八塊,昔日賤食,在旅遊區身價翻倍,但也還算是潮州關於魚的味道。
逛潮州老城,看厝和看牌坊都是樂趣。
厝就是房子,老城裡有十幾座明清時代的老宅院,是文物。「猷灶義興甲,家石辜鄭庵」十條巷子裡,不計其數民國時期興建的房子,是日常。這些房子的老主人,大多是當時生意興隆老字號的掌櫃、經理。「起大厝」,一直是潮汕男人的奮鬥目標之一。
時至今日,有些厝經過風吹雨打而消逝,有些幾經變更後收歸公用,另一些則依然安靜地住著當年主人的後人們。
每座房子都是一個小家族的變遷。比如這家物資回收公司背後,便不知道藏著怎樣的故事。
翻看借來的一本書《舊影潮州》,印象最深的故事是商人吳雪薰。
四十年代,吳雪薰是潮州最大百貨公司的東家,分號遠達上海、香港,放在今天會被尊稱一聲吳董。抗戰結束後,花費兩千兩黃金和兩年多時間,在義井巷修了一座精美考究的吳宅。時局突變,落成後僅住了二十多天,吳雪薰便舉家遷去香港。
當年告別故居與故土的時候,吳家人也是萬分不捨吧。現在的吳宅,已經變成了民宿和潮菜館。往事多少如煙。
牌坊街沿街的騎樓,開著不少餐飲、飲品和手工藝品店。這樣的街區全國都很類似,不缺客流,因而無心精益求精的食物,還有雷同得像統一進貨的工藝品,意思不大。偶爾也有讓人駐足的小店。
倒是這位阿伯,總是歪著頭睡覺,甚至在其他人的照片裡也在睡,神奇。
走累了,就在街頭隨意找一家飲料店坐下歇歇腳。買一份甘草水果,喝一碗海石花,吃一個糖蔥薄餅。糖蔥薄餅也是我從紀錄片裡看來的食物,是潮汕傳統的「糖果」。對上一輩潮汕人來說,它大概就相當於奧利奧之於我們。
潮州的味道,總是把鹹與甜混在一起:半鹹半甜的粽子、鹹中帶甜的水果、外鹹內甜的薄餅,不知道你們吃不吃得慣。
飲料店老闆正在看一本書,《財富自由的思維、方法和道路》。
潮汕人很有錢,但有錢的潮汕人又不在潮汕。
潮汕像一座孤島,也正因為這種孤島般的條件限制,潮汕人為了生存,不得不抱團、重商、敢冒險,倒是和溫州人很像,走出家鄉的腳步從不遲疑。
來到潮州,最大的感受是這座城市沒有真正發展起來。本以為潮汕人這麼會賺錢,潮州應該相對發達,但城市老舊又雜亂,看不出什麼規劃。從數據上看,潮汕的經濟在廣東也屬於中下游。
至於沒發展起來的原因,是資源受限,還是人的觀念所致?不得而知。
街頭有很多賣粿的小店。粿,是潮汕、閩南一帶特有的食物,以米或番薯為原料製成,可做成糕、做成條,也可做成鹹甜不同的口味。從形狀、餡料、湯汁等不同維度排列組合,就發展出如今潮州超過一百種的粿食。早上填飽肚子,晚上解饞,都是實惠的選擇。
沿著東門街走,廣濟樓城門外就是廣濟橋。我從沒見過這種只有橋頭和橋尾,中間靠小船銜接的橋。小船會定時定點連起、散開,竟有幾分開合橋的效果。
有種置身煙雨嘉興的錯覺。
更神奇的是晚上那場「莫須有」的燈光秀。當天到底有沒有,完全隨機,連路邊攤販也一再說不確定。
人群聚在江邊,燈光秀的時間像傳說一樣悄悄流傳。大家耐心等過一個又一個時間點,到這時,燈光秀究竟還會不會開始,彷彿已經沒那麼重要了。
那天晚上,我們沒有看到燈光秀。
回民宿喝功夫茶。我覺得,茶在潮汕人生活中的重要性,甚至超過了粿和粥。不論什麼時間,都能聽見別人發出邀請:「來,坐下喝杯茶吧。」
當我在路邊排檔吃完飯,老闆也會開口邀我喝茶時,大概就明白了,這句話在潮汕幾乎等同於最日常的招呼。
潮汕茶叫鳳凰單叢,味道很濃。我第一次喝時用的是泡綠茶的方法,結果喝起來苦得很。
民宿管家告訴我,喝潮汕茶的方法是「沖茶」,不是「泡茶」。水注入茶碗後,只要稍等一會兒,就得分到小杯裡,才不至於太苦。好,潮州茶文化入門 101。
茶葉是民宿老闆自家茶莊出的。老闆姓謝,是個很典型的潮州人。一輩子都在和陶瓷打交道,年輕時在村裡的瓷廠打工,靠回收轉賣殘次品攢下第一桶金,之後自己辦廠,到了八○年代又去深圳做貿易。如今年逾花甲,已是相當成功的商人。
用管家的話來說,民宿剛開業時,老謝把當年的一圈小弟都叫來捧場,而那些當年的小弟,現在也早已都是大老闆了。
也是機緣巧合,直到出發前我才決定住在這裡。聽老謝介紹,這是他們家族好幾代人一起生活的祖宅,後來久無人住,年久失修。兩年前,為了一點心裡放不下的情懷,他親自設計、畫圖、找施工隊,一點一點整修成現在的模樣。
宅子是老潮汕典型的「爬獅」民居風格,中間是大廳,兩邊是房間,圍著一個天井,前低後高。許多地方的設計都看得出來,雖然不是科班出身,但確實花了不少心思。
民宿的房間和公共區域牆上掛了許多瓷板畫。老謝很自豪地跟我介紹,這些全部都是女兒的作品,她現在正在加拿大從事藝術創作。女兒在陶土板上作畫,父親再用自己的專業知識高溫燒製,父女聯手完成了整座宅子的作品。
老謝把女兒的作品集擺在民宿客廳最顯眼的地方。談起女兒時,他不再像一位成功的商人,而只是個滿心驕傲的父親。
每個房間門口,都有一座小涼亭和一套茶具。於是不用特地跑去城裡的茶舍,也能舒舒服服地在院子裡看著綠意、喝功夫茶。
院子裡的綠意還不算最茂盛,等到夏天,真正的爬山虎藤蔓爬滿整個木架時,應該會更好看。
在潮汕文化裡,人們特別喜歡在自家庭院裡擺上一口蓮花缸,既是寄託對「出淤泥而不染」品格的嚮往,也是取「蓮生貴子」之意,寄望多生兒子。以前的潮汕人,重男輕女的觀念相當嚴重。
夜裡點上燈,再加上從別處移來的幾株夜來香,整個院子都是甜甜的香氣。
剛開業時,布草公司還沒來接手。老謝和夫人便親力親為,洗滌、晾曬、熨燙,老一輩的潮州人真的很能吃苦。阿姨特別健談,也很和藹。
民宿不大,兩進院子,一共八間大小客房,很適合一群人來潮州時直接包場。
喝茶聊天時,老謝對御酒店能賣出的價格羨慕不已。身為諮詢顧問的本性實在難改,我也忍不住替他出謀劃策,希望不久之後,這裡就會成為大家口耳相傳的潮州民居文化體驗地。
又想去吃牛肉火鍋了。牌坊街雖然人還是不少,但少了下午的熙來攘往,走起來舒服多了。
潮汕牛肉火鍋名氣很大,全國開花。最講究牛肉的新鮮程度,在官塘和沙溪屠宰場附近的火鍋店最正宗,但以當地完整的供應鏈,老城裡的也不會差,就看是否有心思做好。
隨意選了一家,價格不低,味道尚可,旅遊區不能指望太高。初期品質高,然後被報導宣傳,人們蜂擁而至,導致無法保持原有水準,是網紅店的死循環。
這又讓我想起一個問題,都在調侃現在的直播帶貨就是二十年前的電視導購,那按照攻略打卡網紅店,彷彿與媽媽輩們上車睡覺下車拍照也區別不大。
寫到這裡,忽然有些明白,與其說一直在對潮州的食物提出疑問,其實是對受困於眾口一詞的攻略的懷疑。
深夜的老城逐漸落入沉寂,忙碌一天的攤主都已在打烊收攤,準備回家。
還有的老街坊們已經落下捲簾門,開始深夜的鏖戰。
半夜的時候,潮州城裡唯一還在躁動的就是遊客的胃了。很早就聽說廣東人食夜糜的習慣,按捺不住要出去尋覓。
在路邊的一家粥檔,貪婪地點了炒薄殼和鯛魚飯,又不滿足,從別處端來一份生醃蝦。呼哧呼哧配著白粥下肚,喜歡。
吃完白粥,走在夜深人靜的路上,胃已經完全滿足,文章開頭心裡的那個問題,不著急,慢慢來,等到下次去汕頭再回答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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